一
我第一次见到羽时，是一个秋天的黄昏。当时我正在树林里。周
围堆叠的绿色碧沉沉的，在地上映出长得诡异的影子。当时羽乘着一
匹黑马穿过树林。在看见我后，他看了我一眼，看见我也正看着他。
他当时看来二十五六岁。骑在马上显得他很高，事实上也是这样。但
并不瘦，肩膀很阔。他的装束看上去有一点憔悴落拓，但他的眼睛望
着我时，我忽然觉得他很威风。
我哥哥是个军人，所以军人我见过不少。但像他这样威风的我竟
没见过一个。
“这位姑娘，你是……？”他的声音可能是大惯了，现在虽然竭
力压低放缓，还是很响亮。
我不知道当时我怎么了，我一向是沉静的，但当时我竟然被这么
简单的一句话问乱了手脚。我嗫嚅了一会儿，看见他皱了皱眉头。我
才想到说出我哥哥的名字。
“原来如此。呵呵，对不起，没吓着你吧？”这个高大的男人忽
然比刚才显得温和许多，虽然刚才他也是彬彬有礼。原因大约是因为
他笑了。
林子外，有人在唱歌：“叶上露珠闪闪辉，日出露干叶枯萎。
露珠明晚当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归来兮，胡不速归？“
我侧耳听着，那个男人说：“这是楚歌，你从小在北方长大，未
必听过吧？”
我静静的看着他。匆匆下坠的太阳在他的头部留下一道很美的光
影，他的头部轮廓变得分外柔和而清晰。我忽然觉得他是我见过的最
美的男子。
背后响起马蹄声。那个男人望了我背后一眼，笑道：“虞将军，
你有好美的一个妹妹啊。”
我哥哥的声音：“羽兄，说什么话？”
这就是我和羽第一次见面的过程。我就在那时记住了他的名字：
羽。
那年我14岁。
二
半年之后我成为了羽的姬妾。他没有正妻，所以我成为了他最宠
爱的人。
我嫁给他那一年，就跟他回了彭城。那时的他是快乐的，我想，
一半是因为遇到了我，另一半，他自己说，是他成为了天下的霸王。
其实，他的话我并不懂，我也不想懂。我仅仅想随在他身旁，看
他的笑。
他真的很美，高大，挺拔，健壮，像一棵枝叶参天的大树。他身
边曾经有一个小官叫做陈平，是个面色白皙眉目清秀的人，但他没有
羽那样大的气派。羽仅仅往那里一站，就可以让人感到害怕与敬畏。
他就像一头狮子，而陈平仅仅是一只彩绣斑斓的小鸟。
但快乐的日子好象永远是短暂的。有那么几天，他每天回来都愁
眉不展，我总是坐着静静的端详他。他有时会抬起头，问我：“为什
么，这天下不能太平？”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和他一起沉默。有
时，他会来回踱步，最后坐在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说：“这世界为什
么会这样不让人快乐？这世界为什么这样让人孤独？”有时，他会茫
然的问我：“我是英雄吗？”这是我唯一能回答的问题。我会看着他
的眼睛说：“是的，你是。”然后握紧他的手。
人在乱世，还能要求什么？一只可以握住的手，或许已经过于奢侈。
我的幸福，都是他给的。
偶尔，当我在他耳边唱起楚歌时，他会让我停止，因为，“你知
道吗？从我记事起，我从没流过眼泪。”他看着我的脸，说，“但我
从第一次见到你，就有种预感，有一天你会用什么来换我的眼泪。像
楚歌这样凄婉悲凉的音乐，总会勾起我的这个回忆。”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
记得那一天是我十六岁的生辰。我穿上一身白色的衣裙，坐在窗
前等他回来。
那天的月亮颜色很怪，是一种妖艳的红色，好象有一双看不见的
眼睛在什么地方悄悄的笑。我看着，觉得一股寒意无声的溢满我的身
体.“砰”，他推开门，站在门口对我说：“准备一点衣服，我们要
往北边去了。”
三
就这样，征伐的生活又开始了。我始终在后军，有时会整天的看
不见他。
奇怪的，我并不担心。每天看见那么多的伤员从前线下来，我却
从没想过他是否会受伤甚至--死亡。
我们先是往北，一直到平原附近停了一段时间，然后往南到荥阳，
我就一直停留在固陵。每一天，我都等着前线的消息，战争结束的消
息。
日子悄悄的在指缝里溜走。不知不觉，竟然三年过去了。那天侍
婢给我梳头时提醒我那天是我十九岁生辰时，我竟然呆住了。
就在我十九岁那年秋天里的一个下午，我听见城中的人们在疯狂
的欢呼。我跑出去，正看见羽从门口冲进来。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
对着我喊到：“战争结束了，明天，我们就回彭城。明天！”
四
在那一年的冬天里，他带着我和他的军队驻在垓下。好几天，他
带着一队队的骑兵出寨，回来时却满脸疲倦。
我发现，他看我的眼神中，逐渐多了一种奇特的神色。那不是哭，
也不是笑。但任何人看了，心都会笼上一层忧伤。
每一天，他都会疲倦的坐在椅子中，嘴里不断的咒骂一个他称为
“小人”的人。他越来越疲倦，越来越忧伤。
我想起我曾看哥哥在咸阳城外狩猎，当哥哥一箭射中一只远处的
猛虎时，那只猛虎痛苦的咆哮，然后渐渐倒地。它始终不知道打击它
的是什么。我觉得现在的羽，也是如此。他变的沉默了。虽然，他只
有三十一岁。
那天晚上，我步出帐外。天气越来越冷了。星辰在天空诡谲的眨
着眼，月亮的颜色呈现出妖艳的红色，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笑。
远处，传来了一阵歌声：“叶上露珠闪闪辉，日出露干叶枯萎，
露珠明晚当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归来兮，胡不速归？“
随着歌声，我想到了春天的彭城，如花的岁月，如诗的情怀，那
些美好的往事。我静静的听着。忽然，我脑海中一闪：这不是楚歌吗？
我回过头，忽然发现士兵们都站起来，痴痴的望着歌声传来的方向。
羽也出来了。他盯着远处，脸色苍白如纸。
士兵中响起了抽泣声，渐渐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羽忽然大喝
一声：“项声，击鼓！”
如雷的鼓声响起，遮住了幽怨的楚歌。羽冷冷的望了远处一眼，
转身入帐。我跟着他进去。
他进帐，站住，默默的站着。我就在背后静静的看着他。良久，
他叹了一口气，说：“你知道，我不怕死，可是我不甘心。为什么这
世界就不肯太平？为什么这世界只会让我孤独？”他回过头，我惊讶
的发现他的目光出奇的亮，“我是不是一个英雄，你回答我？”
我注视着他的眼睛，说：“是的，你是。”
他凄然一笑，缓缓转过身，走出帐外，拎起鼓槌，轰然击鼓，唱
道：“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可奈何，虞兮虞兮
奈若何？”
语音由高到低，渐渐流于无声。
我默默的站着，听见他喃喃的说着什么。
人在乱世，还能要求什么？一只可以握住的手，或许已经过于奢侈。
我的幸福，都是他给的。
我很平静的下了一个决心。
我轻轻捧起他的剑，轻轻的拔出。锋利的剑刃，在帐门口射进的
红色月光下发出妖艳的红色光芒。
我轻轻的反手，咽喉感觉到一丝冰冷掠过，一阵疼痛，然后就麻
木了。一股温暖的液体温柔的流淌，仿佛春天的江水流过我的颈，我
的胸口，我的腹部。我的脚尖感到一阵绵软，帐外的星辰与月亮忽然
从我头顶飞到我的眼前。我的背感到一阵冰凉，那是冰冷的大地。我
的眼角看见那柄剑，沾着鲜艳的血迹，在红色的月亮下熠熠生光。我
感到一种从所未有的放松。麻木的咽喉，温暖的液体还在咽喉流淌。
我全身都没有了力气，只想闭上眼睛。咽喉的麻木渐渐消失，感到了
一丝疼痛。羽飞身过来扶起我的半截身子，我好象听见他在叫我的名
字，泪流满面，他的眼神中是一种破碎的痛楚。我知道他的预感实现
了，我用我的血换了他的眼泪。他背后的星空，月亮还在放射着红色
的光芒。我最后看了天空一眼，耳边遥远的楚歌好象还在响。缓缓合
上的眼帘中，仿佛红色的星空轰的一声，倾泻下来。
私藏好几年了 ！今天翻出来 看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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